我始终不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我所挚爱着的人的模样。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她,事实与此恰好相反。而对爱人容貌的模糊回忆让我真切地想再一次见到她。这不禁让我感到困惑。
以前我还爱过一个姑娘。同样地,一不在一起我就记不起她真实的模样了。当爱情完结了以后,我一直设法不去想起她,但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里,她的容貌在我的眼前清清楚楚地出现了,而这种情形在我们相爱时还从未有过。这时,我本能地感觉到:发生在我们之间的爱与美好的确已在我的心中永远消失了。
一次和几个艺术家朋友在一起饮酒时,我说出了我的这种感受。我以为原本只我自己有这种独特的感觉,没想到他们都有,只是没有机会去十分清楚而明晰地意识到这一点罢了。我们一致认为这是十分有趣的一种现象,并借着酒精在血液中的力量对此进行了细致的探讨。最后的结论让我们自己也有些吃惊,那就是:美就是难以记忆。
我开始留心生活中和书本里记忆与美的关联了。当梦想中的美好际遇一旦实现了的时候,我们往往难以找到那种让我们渴望及至的美感。而当往事在记忆中变得模糊的时候,只有这时,我们才会感受到美的降临。时间对记忆的清晰与模糊并不起决定性作用。有些事在我们经历它的时候就是模糊的,或是难以记忆的;有些事历经数年则依旧清晰,就象我们仍旧在经历它一样,这时,美感往往无从寻觅。也许记忆和美从来都是人们餐桌上的鱼和熊掌,我们一旦拥有了清晰的记忆,美就会被记忆取代,从而消失无踪。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就养成了个习惯:看晚霞。无论是在城市高大楼房的夹缝里,还是在山野丛林之中,我常常在黄昏降临的时候驻足,面对自然之神那伟大的力量,我无法不再沉醉一回。圣城耶路撒冷的人们也喜欢晚霞,灿若织锦的晚霞是耶路撒冷十分有名的一道风景。该地最早的居民把晚霞看作是黄昏之神--撒冷降临,因而他们将此地命名为“耶路撒冷”。古代的闪族人把黄昏之神与曙光之神并称为“优雅美丽之神”。这位优雅美丽之神就这样在时时打动着我,拥抱着我,并彻底征服了我。
晚霞的光辉浓烈、悲壮,因为那是神性的光辉。陶醉在晚霞里是一种独特的精神体验,就象是一次心灵的沐浴。然而每当此时,记忆似乎就已离我远去了,我的大脑与心灵如九月的山谷,一片清澈空明。当我闭上双眼,这一切就难以在我的脑海里重现,这样只能迫使我睁大眼睛,重新注视着云霞的细微的变化,并陶醉于每一个细微变化所给我带来的种种奇妙的感觉。我终于知道,当一个人被现实之美所征服的时候,记忆就会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当晚霞离开我,或是当我离开晚霞独坐家中的时候,我会回味适才所体味到的一切。这时我再闭上眼睛,记忆会把晚霞的剧情在脑海里重新上演,这样我依然可以得到一种满足和快乐,就象仍旧沐浴在霞辉中一样。
有时侯我的记忆会变得模糊,它让我的头脑的努力变成徒劳。这时候我总是难以抑制住一种冲动,想去写诗、作画,或是用歌唱来重现它。这样,上高中的时候,我开始笨拙地学习写诗。但我知道有许多人比我做得更好,因为他们是艺术家。当遗忘使记忆感到疲倦的时候,艺术的美被诗意地创造了。
从现实之美到记忆,从难以记忆再到艺术之美,记忆在美的创造过程中扮演了一个不容忽视的角色。这似乎让我感到我们时常不得不依赖记忆去生活,同时也要依赖记忆去创造诗意的生活。心灵其实就是一片大而无垠的天空,我们总是渴望着玫瑰色的晚霞再度在心灵的天边映现。然而落日也许天天都会有,极美的晚霞却并不多见。因而,对艺术的创造成了我们心灵的需要。
上大学的时候我常常读诗,那时我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一些歌颂大海的优秀诗篇的作者往往是内陆人,而几乎天天生活在海边的人却难以有优秀的有关大海的诗篇问世,他们常常写沙漠什么的。我固执地认为这还是因为记忆在从中作怪。写不好大海的海边人是因为现实代替并排斥了记忆,因而失去了创作的理由。内陆人则由于对大海的记忆来自于匆忙的浏览,或是干脆来自于书本,即他人的经验之中,因而记忆是零星的和不连贯的;于是,内陆诗人的大脑舞台上的另一个主角——想象便粉墨登场了。想象的出现填斥了大脑因记忆欠缺而出现的空白。
想象象是黑夜中的一道光芒,它使创作终于成为可能。艺术成为我们人类精神生活中的晚霞,辉映着我们的生活。
当雨季来临,晚霞将在雨水涟涟的天幕之后隐去它灿烂的笑容。这时,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读书和听音乐,我把我喜欢的文学作品以及我最喜爱的曲子都看作为我生命中的晚霞。
在艺术家的眼睛里,也许没有什么会比“记忆”更得到他们的宠爱了。“记忆”所得到的颂词因而灿若群星。
“回忆,这位天地的骄女,宙斯的新娘,九夜之中便成了众缪斯的母亲。”这是海德格尔的颂词。而在尼采看来,记忆则是对潜藏着的生命力的激情的呼唤。
我们不难发现,世界上最优秀的文学作品几乎都是在写过去的事情。本世纪初最能体现作家非凡创造力的伟大文学作品之一--《追忆似水年华》就是一部追忆昔日生活的自传体小说。其实我从来就不相信法国作家普鲁斯特是凭着他惊人的记忆能力写出了这部长篇巨著。正如作家自己所描写的那样,雷诺阿之所以成为雷诺阿,并非他画了这些模特儿,而是因为他把任何模特儿都摆在某种虹彩一般绚丽的光线之中。普鲁斯特把自己比喻成飞越沙漠上空的飞行员,他能在空中看到在地面上看不出来的、埋在沙子底下的城郭。的确如此,飞行员无法看清地面上真实的物体,才发现了沙漠下古老城郭那模糊的轮廓。作家只有远离真实,才能进而发现事物的秘密。
不只是普鲁斯特,许多大作家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美国作家约翰·霍塞在《当代历史小说》一文中说:“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短命的。就象一些飞蛾和飞蚁一样,它们产下了卵,过一夜就死了。但是我们记得较久的是感情、印象、幻觉、意向、性格,这些都是小说的要素。”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在散文《临终的眼》中也表达了这种困惑:“我想写悼念尾井和古贺的文章,但我很健忘,若不向故人身边的人或向我的妻子一一探询,就刻画不出他们的具体形象来......不过,从典型小说来看,作者越努力写真实就越是徒劳,反而距离典型越遥远,这种说法也不算是诡辩吧。”
所以,准确一点地说,艺术家的成功不是依赖于记忆,而是遗忘,即难以记忆。是难以记忆激发了艺术家天才的想象,从而创造了美。
其实,难以记忆就是记忆和真实之间的那段妙不可言的距离。
19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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