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的忧伤

    事物的任何一种只能是一种事物而不能是别的，这对于从来都自诩为高等动物的人类和从来都沾沾自喜的风也许是一种得意，对于除却人类和风的万物却可能是一种烦恼，抑或是一种忧伤。这种忧伤成为宇宙最秘密的力量，不因时间和空间而凋零。

事物可以是静态的，也可以是动态的。事物呈现出千种姿态: 飘浮的和下降的，有病的和没病的。事物为一种颜色和多种颜色。而一种明亮或暗淡将永远为它拥有。一种沉重和轻微将成为它永恒的睡眠。花朵为万物之灵，它的呼吸亘古不变。一本书可以年轻，也可以古老下去，但永远为文字霸占。事物的属性是永恒的。不管草本花卉的颜色是几千种，也不管楼层，不管庄稼自身的愿望是几万种，直至死亡将万物化为灰烬，直至灰烬里万物又重新被创造。万物的忧伤不是来自不可预知的命运，而是来自被注定的痛苦。

忧伤是万物朦胧的愿望。忧伤对于人类是一种病患，对风是一种幻觉，对于万物则是优美的展示。

    万物与大地同餐共枕，与天空一起天天做梦。事物的音响、天籁，事物的容颜、色彩，使事物自身成为自然的图画、音乐。因为忧伤的展示，事物有了心灵，有了暗示，有了语言。事物的忧伤在溪流中流淌，在林中鸟语，在雷电中低吼，在人类的建筑中歌唱。当事物的忧伤绽放成山中的、泉边的或人工园里的玫瑰、露水和阳光的时候，就是说事物的忧伤成为笑容，我们便会觉得，忧伤已经成为宣纸上的水墨，变得模糊并且渗入到事物的骨髓之中，成为精神的内核。

    忧伤成了万物日常生活中的秘密。日月更替，星转斗移。空气中所飘荡着的。阳光中所蕴涵着的。忧伤在老式平房的屋顶上生出浓绿的草。忧伤成为老林里枯朽的枝桠在日落时静静地坠落。忧伤随时间前行，随着一叶扁舟在月亮里漫游。忧伤同样无法拒绝人类的现代作品：科学的抑或精密的。事物的忧伤在玻璃里凝固，在钢炉中熔冶、燃烧、不可自抑。生命因忧伤而呈现出美丽的姿容，非生命的物质因为忧伤而具有了生命的属性。

忧伤只需展示而不需创造。因此忧伤抛弃理智的逻辑的数学的人类，却选择了诗人、音乐和画的创造人。诗人、音乐和画的创造人是万物的一种，同时象蜜蜂一样吸吮着万物的忧伤，并吐露出万物的精华。他们和万物内心的忧伤一样既孤立于忧伤之外，又同它周围的一切亲密无间，相依为命。忧伤在月光日华中自言自语，并在自己的影子里悄悄梦想，在隐藏着自己并有意无意地泄露着自己。忧伤面对真实而哭泣。忧伤是万物心灵的光辉。

              灵魂的忧伤

万物有一个共同的灵魂。人的灵魂就是万物的灵魂。人类常常将灵魂据为已有，这是万物与人类共同的忧伤。雨水照亮城市、乡村和闪电中的灰尘。用忧伤来梦想的人天各一方。我们站着，然后坐下，直至躺下。雨水洗涤着我们的生活，洗去泪水、影子和装饰，洗去血肉、美丽的容颜，洗去骨骼的光芒。最后，只有灵魂依然，只有灵魂的歌唱，只有灵魂的忧伤与天地同在。

你的灵魂向天，

向地，远远走去了的时候，

我们召唤你的那个魂灵回这里，

居住下去，生活下去。

你的灵魂向水，向草木

远远走去了的时候，

我们召唤你的那个魂灵回这里，

居住下去，生活下去。

我们活着，然后死去。我们死去时，魂灵对肉体的背叛已不可避免。这些暴动的精子！这种背叛如此迷人，象一种绽放的力量从花的蓓蕾间涌出，象河流对河道的每分每秒的依恋与每分每秒的诀别与逃窜。人类对灵魂的统治竟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而灵魂的升升降降永远自如、恬然，象荷叶间的耳语。魂灵离我们而去，白色的羽翼浪漫地展开，它回到山川水泽之中，回到草木的憧憬里。而忧伤是那么的亲切，如影随形，象月色一样涂抹在灵魂姣好的面容上。忧伤是灵魂轻盈的睡衣，也是胎衣，忧伤是灵魂与生俱来的灵魂，是灵魂的血液和午夜的歌声。

在转去的日子里，

请安置我象箭上安羽毛。

我牵住转回的语言，

象用缰绳拉住马。

灵魂是万物的。灵魂的忧伤也是万物的。灵魂在我们睡觉时醒着，在我们醒着时睡觉。灵魂暂时居住在我们的体内、思想之中，就象鸟儿栖息在水边的丛莽里，为水声慌乱或不慌乱，为夜空静默或不安。我们的生命就是一个美丽的月夜，待月亮西沉、晨曦升起时，这些鸟儿就会翩然飞去。人类的忧伤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死亡为人类带来的灾难性结局：对灵魂占有的彻底失败，权力的丧失，对灵魂离去的无奈。而灵魂的忧伤却是它与生俱来的永远都拥有的一种迷人的色彩。

在曙光来临之前，大师们出现了，宗教的，音乐的，忧郁的，心灵的。他们手持着福音书、灯盏和画笔。因为大师的出现，人类不再显得猥琐、渺小和暴戾。唱诗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我们来挽留你们，大师们对灵魂说，我们不再把你们当作人类肉体和意志的囚犯，你们将成为我们尊贵的客人。

于是壁画出现了，音乐代替了世界上一切水流的声音。艺术把人类从自我亵渎中拯救出来。灵魂不再单单是万物的，也终于成为艺术的。艺术凝聚了灵魂的光芒并成了万物与人类共同的愿望。灵魂的忧伤为油画、诗、音乐、建筑涂上了虔诚的色彩。而忧伤的灵魂被赋予了永恒的意义。

                １９９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