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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源头的舞蹈

Diary[原创]美味在舌尖上舞蹈 
[ 曲风 发表于 2008-1-14 10:13:00 ]
美味在舌尖上跳舞

在法国吃饭的确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倒不单是因为菜肴的昂贵,更能证明奢侈的是时间的付出。它赋予人的并不仅仅是耐心的性格,更是从容不迫的仪态。试想一下,能在美食面前从容不迫的人,还能有什么事会让他或她惊慌呢?
据说,一次正宗的法国大餐至少需要3个小时,人们怎么能耐得住3 个小时漫长的吃饭时光呢?但这是我去法兰西之前的想法,而当我真的坐在法兰西大餐的餐桌前的时候,我就不再这么想了。因为法国人的吃饭真的不能称之为“吃”,而是在“品”,“品”的也并不单单是食物,还有酒、交谈、情谊,还有本身正在经历的这段浪漫的时光。
浪漫一词可以道出法国人用餐的本质。当意识到浪漫主义因素在法国大餐中唱上了主角的时候,我们就会由衷地感慨,3小时的时光真的不是很长。我在法国中部城市克莱蒙费朗短停了两天,两天里竟品到了两次正宗的法国大餐。我不能说大饱口福,也不能说大饱眼福,尽管法餐也十分讲究色彩和造型,我想说,我饱得是心福,是一种心情上的福分。
一次匆忙的用餐其实并不会将人们在工作中带来的紧张心情消蚀掉,相反,会让人的心情更紧张和更惊慌。快餐被人称为垃圾食品,原因主要是指不够健康,在我看来,其实它最“垃圾”的地方是对时间的不礼貌,用五、六分钟解决用餐这种行为本身更像是对时间的一种蛮横的训斥,能吓跑人天性中的优雅。在内陆城市克莱蒙费朗吃法国餐,我意识到了时间在餐桌上的好处,它就像我们杯中的或红、或黄、或透明的浓酒,会将你在文明社会生活中形成的紧张情绪悄无声息地消磨掉,不露痕迹,水到渠成。当然,餐桌旁的时光不是单纯的时间概念,它融入了很多人性和感情的东西,所以,进入餐馆前你也许还是一个紧张的、慌张的、劳累的小人物,从餐馆出来了,却感觉到自己俨然一个行动舒缓有致、仪态万方的贵族了。这就是法国大餐的好处,甚至有如按摩服务,不过按摩放松的不过是筋骨,而大餐放松的却是整个身心。
菜是一道道上来的,这一点和中餐不大一样,大家都知道。最开始是一至两样开胃的小菜,常常是蔬菜沙拉,碎碎的,有的还拌有土豆泥、细鱼丝、鱼籽酱等佐味,虽然菜量很小,却会一下子提起人吃饭的兴趣,往往装在一个玻璃小酒杯中,显得特别精致。餐前菜仍然是沙拉,以海味多见,烟薰三文鱼沙拉是常见的一道餐前菜,常常也是用酒杯装着,不过杯子的个头要比装开胃菜的大。我曾拿起这样的杯子和身旁的法国同事女孩干杯,然后佯装作饮酒状,法国人一般想不出这样幽默的点子,但是他们喜欢这样的幽默,所以身边的法国人都开心地笑了,并且马上举起了真正的酒杯。正餐中常见的菜之一是煎鹅肝,在我吃过的大餐中,好像每一次都有,是上等的待客美食,当然,配上面包吃口味更好,而且不会觉得腻人。正餐一般以肉和海鲜为主,肉有牛排、羊排,内陆的法国人还喜欢吃鸭肉。是用肉还是用海鲜要看地区,当然也看饭店的特色,也可以根据客人的口味需要来决定。海鲜当然是滨海地区的最有名,尤其是大西洋沿岸,那里有著名的牡蛎产区、贻贝产区。牡蛎可生吃也可熟吃,一般要配上面包、柠檬汁和少许黄油。还有一种有名的正餐是蜗牛,法国人享受着较长的吃饭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它的爬行速度的启发。不过吃蜗牛并不是自古有之的,据说始于19世纪的普法战争时期。法国人连战连败,巴黎被困,食物短缺,于是有的人竟尝试着吃上了蜗牛,甚至把它做成了上等的美味。可见,蜗牛入菜的历史并不太长,不过名气却是很大。当不知花费了厨师多少力气和时间的正餐摆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意识到,急于吃掉真的是一种亵渎,在这样的美味面前,你会意识到时间的好处,因为你只能细细地品尝。
    正餐当然是宴会的高潮,热烈的交谈是不可缺少的。美食和交谈是组成宴会完整性的两个必不可少的条件。这个时候,人们更喜欢交谈的内容是当地的历史、风俗文化,客人也可以介绍自己的风俗文化,只有疯子和德国人才会在此时谈起工作。
也许该谈到酒了。没有酒,我不知道交谈的气氛还会不会一样地浓烈,因为我在法国还没有经历过没有酒的宴会。葡萄酒在法国是一种十分独特的文化,它在法国人那里得到的尊崇无任何国家可以相比。浪漫、优雅、从容、淳厚、余味悠长、富于历史感,几乎法国人天性上的所有优点都可以在葡萄酒的身上找到,他们宠爱这种会令人微薰的酒精饮料也许是因为能从酒杯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而让这样人性化的饮料再进入自己的身体,合二为一,生命会让人感觉到更加完美。
通常所说的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自然是葡萄酒的主流,专业名词统称静态葡萄酒。之所以叫静态葡萄酒,是与气泡葡萄酒相对而言的,最有名的气泡葡萄酒当然就是香槟,香槟酒在法国自然是香槟省出产的最为有名,其他地方出产的气泡酒严格来说不被承认是香槟酒,只能算作气泡酒。白兰地是葡萄制作的烈酒,产于干邑地区,在波尔多之北,马爹利、轩尼诗、人头马都是白兰地中的名品。一般说来,吃肉要配红葡,吃海鲜要配白葡,不过主人常常是红的白的一起上,让你随自己的习惯选择,中国人好像更喜欢红酒,不管吃肉还是海鲜都是这样。配正餐的酒可以随心情和酒量喝,不过餐前的酒一般只有一小杯,大都是甜酒,香槟酒一般都用于餐前。餐后酒是一杯烈酒,可以是白兰地,也可以是甘蔗制作的朗姆酒。酒其实是吃与交谈两种艺术的中介和过渡,也可以说是粘合剂,因为正是酒把吃饭和交谈连接在一起,成为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正餐之后的菜往往以奶酪为主,很多同胞吃不惯奶酪,受不了它的膻味,其实我觉得这不过是个习惯上的问题,吃惯了就会品尝出其中的香味了。再然后就是甜点,甜点的出现是个美妙的时刻,宴会的这个时候,往往是人们已经完全唠开了,也是最为放松甚至有点倦意的时刻,甜点的粉墨登场会让人的心情随着舌尖上的甘甜与酒意、与友情、甚至与那点倦怠依偎起来,美好的感觉在周身完全荡漾开,一杯茶或咖啡这时为宴会收了尾,当你站起身来与主人告别,你会知道,这时的感觉用两个字形容最为恰当,那就是“满足”。
看来,在短时间里吃上完整的法国餐是不可能的。但也不尽然,我们在波尔多参加一个规模盛大的中法合作论坛的时候,主人为了便利,就采用了自助餐的方式,不管是餐前的还是餐后的,也不管是开胃菜还是正菜都摆放在一起,由人们自助。对中国人来说,各取所需,大块朵颐,的确饱尝了法国的美味,只是顺序有些乱,时间概念也被忽略了,餐前菜、餐后菜,甜点、正菜都被装进了同一个盘子里。不像法国人,即使在中午,他们也在慢条斯理地按照顺序进餐,全然不顾下午开会的时间已经到了。东西方文化上的差别在用餐这样的小事上也会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法国人用餐时那慢条斯理的样子,我似乎明白了时间在法国人生活中的意义。时间消耗着人的生命,时光永远一去不返,就像孔子在河边所叹息的那样:“逝者如斯夫!”现代人——包括东、西方的很多国家都加入到快节奏生活、快节奏饮食的文化行列中来,他们是想和时间赛跑,从时间中争取更多的生活空间。可法国人却仍然在不紧不慢地吃饭,因为他们不这么想,他们用延长时间同飞逝的时光抗衡,大餐中的用时表明,他们不是在无谓地浪费时间,而是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在挽留时间。
这种特别的方式就是舌尖上的味觉,因为细腻而美好的感觉是唯一可以让记忆更加清晰的东西,并以此嘲弄时光逝去时的惊慌失措。20世纪最伟大的一部法国小说,名叫《追忆似水年华》,就是用极其细腻的感觉描写了主人公往昔的生活——只有法国人才富有如此细腻的感受,也只有法国作家有资格展示他们那与众不同的感受。作者普鲁斯特在早年还有一部叫《让•桑托伊》的小说,里面有一段写吃饭的话:“晚餐犹如一座美丽的博物馆。往日里,居住在陆地小城的我们时常梦想着海水的味道,在梦想中,我们甚至仿佛已经闻到了它。现在,这海水的美味(配有海蛎子)摆在我们面前,几乎很容易触摸。银制和石制杯盏的花纹上渗出水气,葡萄酒的颜色在透明酒杯的保护下闪闪发光,犹如一幅画的色彩。……席间的一刻随意交谈,竟会使你觉得,以往的生活已被留在这明亮而温暖的大厅之外。”在《追忆似水年华》一书,普鲁斯特还特别提到他小时候吃到一块小玛德莱娜点心时的情形。当他把浸了一块点心的茶水送到嘴边的时候,一种甜蜜的快乐闯入周身,他永远也无法说清这巨大的快乐从何而来,但凭感觉知道,它与茶和点心的味道是联在一起的,却又无限地超越了它们。
也许,幸福本来就是这么简单,不管对法国人来说还是对中国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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