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上班第一天,给我印象最深的两个人 我大学毕业到博物馆报到上班的那天,有两个人给我的印象最深。一位是连长,另一位是大师兄。 连长是博物馆的保卫科科长,姓赵,但大家都不叫他科长而叫他连长。据说他在博物馆工作前曾在部队做过侦察连的连长,而他自己也总是因此沾沾自喜。这不,我刚从办公室办完手续往后院的单身宿舍走,就见他站后院的中央,像是专门在等我。 “就你,就你吗?”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着我的行李,“就你是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啊?我不是说的,你们现在这些大学生,比什么人都散漫,我当侦察连连长的时候,手下要有一个像你们这样吊儿郎当的,我不把他打趴下再关禁闭,我就不姓赵!记住,住宿舍不许用电炉子,抓一个罚一个。也不许在院子里踢足球,逮住了我连球带人全放气!”说完,把手背在身后走了。我这才明白刚才他为什么指着行李跟我说话,我的行李上方是一个滚圆的足球。 帮我搬行李的与我同寝室的江西人王海根对我说:“疯狗!不用理他,我们单身这边的人谁都不理他!” “大小也是科长,该理还得理。”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心里装了一肚子气。 王海根说:“什么科长,馆里根本就没有任命过他,那是他自封的。保卫科就三个人,另两个都是从保安公司租来的,就他一个人正式的。那两个小保安成天把‘科长’挂成嘴边,他就以为自己真是科长了。” 单身宿舍同锅炉房只有一门之隔,是个红砖砌的平房。单身加我共五个人,我和王海根住一屋,还有两个男生住在隔壁,对面屋里是一个今年刚从厦门大学分来的女生。里面还有几个屋子,都是锁头把门,窗户和门上没有玻璃,全都钉着胶合板,不知是作什么用的。 屋子虽然不大,但只有两个人住,所以我很满意。 王海根开始做晚饭,他从床下熟练地拖出一个电炉子,一直拖到走廊里。我说:“连长不是说不让用电炉子吗?” 王海根说:“疯狗,不理他!” 一会儿,我看到隔壁的两个人也从屋里拖出了一个电炉子。他们还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新来的吧?早就知道你啦!没事过来打扑克!” 晚饭后,王海根正向我介绍馆里的情况,大师兄高大伟来了。 我在小标题上提到的给我印象最深的另一个人就是指他。在大学念书的时候,我曾见过一次大师兄,他是我们JL大学考古专业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毕业生,那次返校是参加校庆。记得见到他时我还说过毕业后要回省内的东北人类学博物馆工作,因为那是东北最大的一座文化人类学科的专业博物馆。他却劝阻说:“幼稚,太幼稚啦!看到了现在的你我就想起了当时的我。博物馆这种狗地方不能去,那是养闲人的地方。像我们这样有志向的人应该往别处考虑考虑,去海关搞个文物鉴定,或是到文物商店做做生意都比到博物馆要强100倍!” 我明白他话的意思,他说的“志向”是指多捞点实惠。 但我在毕业分配志愿单上最终还是写上了博物馆。幼稚就幼稚吧,我还是要到这样的地方上班,因为我觉得博物馆这样的地方毕竟属于文化研究部门,比别的地方要单纯一些,我不喜欢事情太复杂。 高大伟进门就坐在了我的床上,俨然老熟人了。“还是来博物馆上班了,既然来了,我就不说什么了。其实你来了我高兴着哪,我盼了多少年就盼来个师弟,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大师兄又说:“ 我今天来,只想跟你说一句话。你是我的师弟,我必须得说,要是换了别人我也未必说。博物馆这地方闲人多,人多眼杂,人多嘴杂。东北人类学博物馆,听这名字,应该是学者聚集之处,高贵典雅,可实际上这里一大半的人都是从文艺界和体育界退下来被文化厅给硬性安排进来的,不少人还是头头脑脑的孩子呢,所以人事关系也就特别复杂。所谓工作也十分清闲,比如解说员,除了有重要的外宾和领导来,其他时间什么事儿也没有,到这里来上班的人就是图个清静。可人一旦清静下来就喜欢搞一些是非。时间长了,那些正规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也都变的和他们一样,没有什么分别。” 说实话,我听得懂大师兄的意思,可我又真的不全懂,我就问:“什么样的是非?” 大师兄诡秘地一笑,指着王海根对我说:“他比你早来一年,恐怕什么都明白了。你刚来,跟你说也不明白,自己慢慢去体会。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听说你下周要下乡到考古点,能比馆里好一点,也好不到哪去。博物馆哪,博物馆的人走到哪,博物馆也就跟到哪。” 大师兄走时,我送他到门口,他又对我说:“你是农村人,人生地不熟,有事直管找师兄。我爸是财政厅的厅长,沈阳这地方没有你大师兄办不了的事。” 最后这几句听起来就像是在吹牛,回屋后我问王海根:“他爸真的是厅长吗?” “当然是真的啦。” “可听起来就像假的。” “他就是那么一个人,有时候确实喜欢吹嘘自己,所以说起真话来也像是假的。” 上床闭灯,王海根继续向我介绍大师兄:“他那人,大大咧咧的,说话喜欢压别人一头,其实人挺好,但馆里的许多人都不喜欢他,尤其是和他年龄相仿的人。但那也没有办法,人家的老子是厅长,谁也不能把他给怎么样。前年他就当上了史前人类研究室主任兼馆长助理,今年又被馆里推荐为副馆长候选人给报到了厅里。馆长其实内心里未必喜欢他,但他有用啊,确切点说,是他老子有用。这人要强,要面子,在面子上从来不输人。当然,他也乐于助人,只要有人求得着他,哪怕他知道这人对他并不友善,也会尽力帮忙。馆里的一些人便巧妙地利用了他的这一特点,背后损着,当面又常求他办事,比如子女上学,买条平价烟,农村亲戚进城打工等等。只要求着他了,他从不含糊,一一照办。求他的人问他需不需要意思意思时,他就挺着胸脯说,用不着,我大伟办事还用的着那个!其实很可能他自己已经悄悄地给办事人打点过了。求他的人肚子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便也装傻不去点破。” 2、 庙村遗址考古,像是生活在世外桃园 我被分到了田野工作部。一周后,部里又把我分派到了辽南的一处考古工作站—庙村青铜器时代遗址。 我是自己坐火车去的,鞠公老先生早就等在那个小站上。 我知道鞠公是文革前老北大毕业的,研究早期城市建筑的专家,我在大学时就在杂志上读过他的文章。可我没想到他的穿着打扮以及他瘦小枯干的模样同乡下人竟没什么两样。 我们又前行了10多里路才到了考古点。听王海根说,考古点原来还有一个人,是七十年代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但他和老鞠死活干不到一块去,两人时常是恶语相向。所以在我报到之前,领导就把那人调回了馆里,给分到历史陈列部去了。于是,我就这么顶了他的缺。 但我怎么也搞不明白那人怎么能和老鞠这么一个老实厚道的老学者处不上来。一路上老鞠帮我拎着背包,我夺都夺不回去,只好由着他。到了点上,他又为我倒水泡茶的,像是招待客人。 庙村座落在一个小山坳里,遗址就在村子东边的一处高地上。高地上长着许多苹果树,老人们一直都说这是古时候的一处庙址,是唐代薛礼征东时建的,后来年头久了就荒废了。庙村也是这么得的名。几年前鞠公来了,经调查探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唐代的什么庙,而是商周时代的一座方城。 苹果园里有两间看园子的石头房子,考古工作站便安在了这两间简陋的屋里。 本来,考古队一般都是在村子里拣好的房子租下,能舒适一些就尽量舒适一些。可老鞠喜欢清静,不喜欢住在老百姓家里,再者,住在果园里,遗址也好有个照应。 老鞠安排我管理工地上的帐务,要是有人参观,接待工作也让我安排。至于工地发掘工作,他对我并没什么要求,什么时候去和不去都没有关系。老鞠对工人要求得也不严。发掘工人有10多人,清一色的女孩,都是从庙村里招来的。老鞠老实,小女孩们就有些欺负他。有时候没到下班时间便吵着提前下工,老鞠就很痛快地答应了,剩下的土方他就一个人挥着锹在干,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我看不下去,就去帮帮他,他却说:“你要是想锻炼锻炼身体,就一起干;你要是存心帮我,那用不着。你以为我是惯着她们才让她们提前下工的?其实不然,我这么大年纪再不锻炼锻炼能行吗?要是活儿都让她们全干了,我干什么? 但有时候,正上工的时候那些女孩也是打打闹闹的,老鞠也从来好象没看见似的,一个人蹲在探方里用手铲刮着剖面划地层,或是又抡起铁锹清土。有一天下工,老鞠对我说:“这帮孩子,全让我惯坏了,我知道你看不惯,但也没办法。你知道我给人家的工钱是多少吗?对,你管账,你比我知道。一天八毛钱对不对?现在这年头,一天八毛钱能找来什么人?涨工钱?我又何尝不想涨,我都打了几次报告了,馆里说什么也不批。所以,村里的壮劳力没几个来,就是这些刚初中毕业就辍了学的小女孩也是我求着人家才来的,你说,我管的了她们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 老鞠又说:“不过,这也挺好。田野工作本来就急不得,慢慢泡着干最好。早干完了下一步还不知道给派到哪里呢?在博物馆里是非太多,能避开就尽量避开。都说田野工作部不太好,一年到头尽在野外忙活,风餐露宿,生活艰苦,其实我看根本不是那码事,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说给领导和别人听的,到底苦到哪里我们心里最清楚。不说别的,在工地上泡着,光田野补助就相当于你一个半月的工资,就是苦一点也值得。你刚参加工作,有些东西不明白,书本外的学问其实不比书本内的小。田野考古不是搞房屋工程,用不着赶进度。就拿庙村这个项目来说,你要是在两三个月就把它发掘完了,在领导眼里未必就是成绩,可能毛病多着呢,甚至还会有人怀疑你为了赶进度破坏了遗存的原生堆积。就这么慢慢地泡着,没有人能说出什么来,每年都给它出点成果,然后等年初也好立项报预算,向上级部门请钱。考古发掘的钱是专款专用,钱到了,我们一年的吃喝、工地上的迎来送往也就有了,甚至我们平时个人的费用也都能从这里打出来。” 老鞠真正上工的时候话并不太多,但每天一下工就跟我滔滔不绝起来。这天晚上,他开始教我怎么做帐。他说,工地上的工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像平时的吃喝以及客人的招待费,都要从小工费上打出来。所以馆里怕工地上做帐做的太离谱,使对工地财务的管理失控,于是就有意压低小工的费用。但馆长和厅里的文物处时常得到工地验收检查,来了我们又不得不招待,一下子他们就会吃掉一、二百个工,所以这帐既好做又不好做。 其实我很珍惜这次下田野的机会。本来,在我来庙村之前,我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守着鞠先生这样的老学者,趁机会充实充实自己,多从他那里学一些发掘技巧和专业研究方法。可几个月过去了,专业上的东西好象我并没从老鞠那儿得到多少,倒是专业之外的东西我学了不少。 中间回省城的时候,我跟王海根说出了我的感觉。王海根说,那就对了。你记着,不会有什么人教你怎么干考古,怎么当专家。学问上的东西都要靠自己去摸索,去琢磨,琢磨明白了还不能马上说,说出来就成了别人的。什么时候把琢磨明白的东西变成了文章,登在期刊上,那东西才是你自个的。 我原来之所以选了这么个专业做我的终身职业,首要原因自然是我喜欢,另外的原因是我觉得这个工作同别的行当比起来会显得单纯和清静。现在看来,我也许从根上就想错了。 不过好在老鞠对我很好,这让我心里一直暗暗称幸。工作站从村里雇来了一位中年妇女,负责买菜做饭。虽说给的开销支出全由我管,老鞠却常常直接吩咐那位大嫂,说年轻人要长身体,多买点肉,愿意喝啤酒就买一箱放到那里,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偶而他还让大嫂从村里买只鸡杀了吃。老鞠吃饭从来很简单,有一个馒头来点菜就够了,我知道,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我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感到满意。除了有时候当地政府的领导好奇来参观参观,厅里文物处的领导偶尔来检查检查工作之外,大部分时间这里还是清静的,我的工作也不是十分地忙。工地上大量的工作就是取土,真正需要我们自己执铲动手的时候其实并不多。再者,一旦需要老鞠自己也全都包揽了,我也只是蹲在旁边看他在做而已。开始时,我也象老鞠那样和民工一起取土,但几天下来,膀子便酸得要命。于是便打消了锻炼身体的念头,回头从老鞠那里借来一本美国人写的有关早期文明形成的英文版专著,在工地边缘的一棵老苹果树的枝杈上坐着看起来,觉得挺惬意。遇到一些问题,我便去问老鞠。这个干巴老头的肚子里装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有关埃及学、苏美尔考古、玛雅文化的研究成果他说起来如数家珍。但是当我一问到和庙村遗址有关的问题时,他的话便一下子变少了,或是干脆装做没听见,不说。所以试了一两回之后,我也就不问了。 晚上闭了灯,就我们两个人躺在炕上,他也会跟我讲讲馆里的人和事,不过,他最愿意谈的还是“文革”时的事,比如馆里分成几派啦,谁把谁打残了,老专家畏罪自杀啦等等。有一天跟他提起了大师兄,他在黑暗中迟疑了片刻,说:“高大伟本质上是个好人,但就是让大家不喜欢他。他这人有些自高自大,又死要面子。就说他媳妇跟连长之间的事,全馆的人都知道,结果就瞒他一个。以前他也是搞田野的,结果他前脚出门,连长后脚就进了他的家门。他爱人长得不错,年轻时是省体操队的,听说还在国际比赛中拿过名次,青春过了教练没当上就给安排到馆里做解说员。也不知怎么,守着高大伟那样的高干家庭却不好好过日子,非和那个咋咋呼呼的赵连长搅在一起。怪只怪两人没孩子,高大伟一出差家里便没有什么能拴住她。馆长看不下去了,也是为了照顾高大伟,就把他调回馆里,到史前部当主任。但这也没起多大作用。两人明里暗里地照样来往,高大伟粗粗拉拉地仍是浑然不觉。馆长觉的这样下去还是不行,就把前体操队员和连长叫到了他的办公室批评了,然后又找大伟谈心,结果话只提了开头,高大伟就火冒三丈,跳起来差点把馆长打了。他说,我们夫妻之间不是一般二般地好,而是十分十二分地相亲相爱,外面有一些风言风语我也不是没听到,我都不信这些谣言,你做馆长的怎么能就这么轻信呢?馆长自知没趣,就再也不提此事。我们也都觉得这事馆长做得不妥,高大伟向来把面子看的比生命都重要,你偏拣人家的要害去捅,揭人家的面子,那还得了?”。 老鞠一边讲一边睡着了,讲话的声音渐渐被响亮的呼噜声所代替,但我这一晚却没睡踏实,大师兄的形象老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 老鞠爱吃面食,我却喜欢吃米饭,考虑到用锅闷饭不大方便,老鞠有一天便安排我去县城买电饭锅。他告诉我最好买个大号的,然后再买个小号的。我以为大号的也许是为了来客人时用,小号的留给我们自己平时用。等买了回来,老鞠却说,那大号的是给工地买的,小号的留给我带回省城在宿舍用,电炉子怎么来说也不方便,也太费电。 高台上的土地早被我们博物馆征用了,所以工地上的苹果树也归了我们。秋收的时候,老鞠专门拿出一天,让民工们停止了探方里的工作,上树摘果。老鞠把修复好的几个陶罐从地下搬到了炕上,又把成袋的陶片搬到了厨房。到了晚上,我和老鞠的屋里便堆满了用陶片袋装着的苹果。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厅文物处一位副处长和我们馆长一起来到了庙村。 他们是来验收工地的。老鞠说,这是惯例,每年天一上冷各工地都要收工等待验收。 馆长带来了两辆车,一辆是他们自己坐的越野吉普,另一辆是馆里的“佐川急便”。我知道,那辆“佐川急便”是去年日本一家考古团体赠送的。 上午,工地验收完毕。当地县文化局也来人了,临近中午他们就一起往县城去了。老鞠也走了,只剩下了我和“佐川急便”的司机小李师傅。 午饭后,按照老鞠的安排,李师傅和我指挥民工把苹果装到了车上。然后我们把石头房子帖上封条,又对负责冬天看护遗址的做饭大嫂的丈夫嘱咐了几句,就开车起程,直奔省城了。 路上,李师傅说,今年馆里的福利比往年都好。既有辽南的苹果、渤海的带鱼,又有辽西的大枣和牛羊肉。其实,田野部对馆里的贡献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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