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溜溜挖出了泥人,引出了一桩重大的考古发现 小金主任连夜把我们送回了石棚村。第二天,我发现大师兄的精神状态比往日好多了。上工前,他召集我们几人开了个短会,宣布墓地探寻工作到此为止,遗址发掘进入后期收尾工作。最后,他这样说,该怎样就怎样,什么都无所谓啦。 他总算是想开了。 我同老孙、小隋上了工地,大师兄自己留在房间看我这一段时间所做的工作日记,进而熟悉一下他离开工地之后的日常发掘情况。 我们开始清理探方与探方之间的隔梁。这时,一阵熟悉的旋律—《恋曲1990》又飘进了我的耳朵里。我知道是溜溜来了。 溜溜在山里转悠够了,不时就来工地上站一站,他看我们发掘的神态显得十分认真。他好像对陶器的形状十分敏感。有一次他指了指一个探方里的陶片,又指了指邻方里的一块陶片,我过去分别将这两块陶片捡起来,往一起一对,正好对上了茬口,原来是一个器物上碎下来的。人都说傻子虽然是傻子,却总有一个区域比聪明人还聪明,我相信这话是真理。 溜溜扛着铁锹出现了,这回他是从河岸那边走过来的,另一只手好像还拿着一件什么东西。 “溜溜,捡到小孩了没有?”不知谁又开始逗弄傻子,工地上马上爆发出一陈笑声。 我抬头望去,见溜溜把铁锹扔到了地上,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手里的东西,用一种极端夸张的炫耀的声音喊到:“溜溜溜溜溜溜溜溜,小孩找到喽!小孩找到喽!” 太阳仿佛就挂在溜溜的头顶,我定睛地望着溜溜手里举起的东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子变的又木又胀,心跳骤然加速,我一阵眩晕。天哪,溜溜手里举起的是一件史前时代的女性雕塑!这样的雕塑在辽西地区有名的东山嘴祭祀遗址中也只发现了两件,也是中国考古史上仅有的两件;在因发现了女神庙而震惊中外的牛河梁遗址中除了一件女神头像外,也仅仅只有一些塑像的残块出土。 于是,我用尽力气喊道:“溜溜,让我看看。”一边喊一边爬出了探方。由于激动,也许我的表情有些走形。溜溜被我吓着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转身向着山坡上跑去。我边喊溜溜别跑,边追了出去。溜溜是山里孩子,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只一会儿,他的哭声连同身影就已不知去向了。 找不到溜溜,我就一口气跑回到村子里,确切点说,是跑回到了我们租下的的房子里。因为村里的大部分人家已经拆了房子搬走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几座房子还立在这里。村子已经快要消失了。 师兄把陶片中所有的器物口沿全找了出来,在地面上铺上了好几排,正蹲在那里琢磨着什么。我冲进屋里,把他吓了一跳。他问:“怎么啦?” 待我几句话说清了原委,师兄的脸上放出了从未有过的光泽,我听见他往肚子里咽口水的声音像雷声一样滚过他的喉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来了。他转身出了房门,我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走到溜溜家。 溜溜的家里什么人都没有。我们就又来到了村长家里。村长听说又要有更大的发现了显得比我们都要兴奋。他说,别慌,有办法。溜溜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要是喜欢什么东西就一定精心爱护着,所以那东西在他手里你们尽管放心好了。这是其一。其二,你们在溜溜家等着也不是办法,那孩子胆子小,今天可能是吓着他了,要是看见你们在这儿,他是说什么不会进这个家门的。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回去等着,我让溜溜妈盯着这事。等孩子一进家,我就通知你们。但你们要是想看那东西,就还是不能惊动他,要等他晚上睡下。他要一睡下,我们马上就过去。其三,你们要想拿到那个泥人,恐怕还有点难度。他要喜欢的东西是谁也要不出来。只有一个人还有可能,那就是我的儿媳妇,你们的房东。她是溜溜的亲姐。 师兄说,最关键的是先问他地点,就是挖出泥人的那个地点。 村长说好办,一问出来马上就通知我们。 我和师兄回到了住处。师兄说,我早就有一种预感,有一个重要的遗址就在我们的周围。我说,我也相信直觉。我还听人说了,说是考古队员的直觉有时比仪器都准。 没有想到,溜溜一天都没有回家。傍晚,老孙和小隋也都下工回来了。晚饭做好了,大家都没有想吃的意思。眼看天色渐黑,师兄说,他要再不回来,就派民工出门找他去。刚说完这话,村长已经兴冲冲地进了门,说,溜溜回来了。 东西呢?我们几个人几乎是一起问的。 那泥人还有溜溜的手里,地方还没问出来。村长说。 女房东说,还是我去吧。我们四人于是急不可待地跟在她的身后向溜溜家,也是她的娘家走去。她进了家门,我们在外面等着。只一会儿,她就出来了。她用手指着大凌河的方向,说,就在河中间的那个土包上。 大师兄说,天哪,这些天我们是河南河北、山里山外地找,却就是没到那台地上去看一看。 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小村子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户人家了。四个人在稀薄的星光下向河边走去。小隋肩扛着一把洛阳铲走在最后,我持着一把大号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当我踏进河床,脚踩在高低不一大小不一的卵石上的时候,心里竟涌起一种或许是因为兴奋而产生的恐慌的感觉。 小隋负责往下打探铲,只下去50厘米左右我们就从探上来的土中发现了陶片,和山坡上的遗址应属同期。在这寂静的夜里,探铲向下掘进的沙沙声显得异常清晰。这时,我们听见了铲子触到硬物的声音,师兄说,小心,小隋,不要下去了,别是个整件的陶器,没等发掘就给破坏了。小隋换了地方继续下探,觉得土层有些异样,抽出探铲用手电照去,发现是夯土。 谁都明白,这仍然是一处建筑遗址,但绝不是普通的建筑遗址。 星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隐去了,天好像要开始下雨。 师兄蹲下来,顺手拣了块石头,猛力挥手向黑暗中扔去。我们好像都在等着听一声石头入水的声音,但最后听到的却是石头落在石头上的撞击声。我们差点忘了,这是一条近乎干涸的河流。 师兄说,今晚谁也不睡,我们喝个通宵。老孙和小隋也说,对,不睡啦! 等我们进了屋子,女房东已经把泥塑从溜溜家给带了回来。我们小心传看着,就差像世界杯的冠军队员们一样把它当奖杯给举起来了。老孙说,同东山嘴的差不多,还是红山文化的东西,但好像更精致一些。师兄说,那就不是红山文化了,而是石棚文化。 女房东说,泥人还得还给溜溜,不然明早他要是见不到它,会疯的。 我问,只要溜溜能和泥人在一起就没有问题是吗?女房东说,是这样。我对大师兄说,我有个主意。我觉得溜溜对陶片的破碎纹理有一种天性的敏感,让他为我们做一些简单的陶片对接修复应该问题不大。师兄明白了我的意思,就对女房东说,那就让溜溜明天一早过来,跟我们一起吃住。工钱和正式的民工一样。女房东说,正好我妈家的房子也要拆了。 女房东把菜重新热过了,我们开始喝酒。夜半时分,天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我开始担心起来。我说,我有点怕,要是真的像小金主任说得那样发水了把遗址冲走了可怎么办?那我们这一夜不就白等了? 他们三个人听了全都大笑起来。师兄说,好几千年都没冲跑,就这一晚上就冲跑了?看你急的!天一亮我们就去2号遗址勘探。原来,师兄已经把新的遗址给编上号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比我更急。 师兄越喝越兴奋,又像往日一样神吹海聊起来。聊着聊着,他突然停住了身子,似乎找到了感觉,说一声好,然后就往院子里奔。我们都知道他是干什么去了,既替他高兴,也觉得他的样子有些滑稽,便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师兄终于回来了,用不着问他,看他洋洋自得的样子就知道大事解决了。他说,痛快,一次性全出来了。要是再出不来,我这肚子真就成了博物馆的保管部了,只往里进,不往外出。 天刚刚放亮,我们就披上雨衣到了2号遗址。雨水汇成的河水已经在河床中欢快地流动起来。有了河水的掩映,这个平日里灰头灰脸的土台子此刻也显得生动起来。 遗址的大致范围很快就探测出来了。原来,整个土包都是一处夯土地基的台式建筑。这个时期中国北方的一般居住址都是半地穴式的。以夯土为地基的建筑只在新石器晚期,也就是时代快进入夏代的时候才出现。谁能想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土包就是中国最早的台式建筑。既然是夯土台式,它的意义自然非同小可。 老孙说,看来,不是神庙就是宫殿,当然,从发现的女神像上来看,更可能是神庙。师兄看得更远,他说,应该是座城,城中的其他遗迹因河流改道被水冲走了,只剩下这座城中的最高建筑。他又故作遗憾实际上不无得意地说:“石棚村搬走了,我们却得在这安家了。看来,两年三年我们是离不开石棚村了,什么时候水库的水蓄过来什么时候再撤吧。”我想起仅仅几天之前师兄三人还在附近疯了一样地寻找墓地的情景,就有意开他的玩笑:“师兄,既然王宫都找到了,看来这墓地就更应该存在了,规模也小不了。我们还得去找才对。”老孙和小隋笑了,师兄却没有笑,他望着台子下面的河水竟发出了感慨:“该消失的就让它消失吧。历史就是历史,历史不是博物馆,不会把什么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你的眼皮底下。” 回来的路上,师兄开始布置任务:1号遗址的发掘工作在两天内结束。然后由我拟定向水库工地追加预算的方案,由老孙和小隋起草报告,将新的发现向省文化厅等部门作一个汇报。出乎意料的是,师兄竟一反常态地叮嘱老孙和小隋,报告要尽量轻描淡写,至于到底是不是大型夯土台基式建筑在发掘之前谁也说不清,所以就暂时别提,就说是另一处居住址就可以了。这边叮嘱完了他两人,师兄又来叮嘱我,他说,写预算就不一样了,前面得有个帽子,这个帽子能怎么往大了吹你就可着量地往大了吹,哪怕把天吹塌了也不怕。 9.谈判顺利。师兄和初科长却闹翻了 我和大师兄、初科长三个人代表考古队同黑石水库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谈判。不过谈判桌对面的主要人物已由那个王处长变成了工地上的新任总指挥。王处长也在,坐在了他的旁边。 这次预算我做了八万,发掘时间为15个月。师兄又把时间改为24个月。他说,最后实在不得不让步,就在时间上让,在钱上尽量少让或不让。我明白师兄的意思,大部分的工程都特别重视时间和进度,其次才是钱的问题。甚至以前有的工程为了让考古发掘尽早结束,不惜主动提出追加经费的。 师兄不再像上次那样编排了,而是郑重其事、慷慨激昂地谈起了2号遗址发现的伟大意义。他从红山文化如何被誉为中华文明的曙光谈起,最后讲到该遗址的重要性在于它是“曙光中的曙光”。“如果可能”,他说,“我建议在发掘结束之后,由我们双方合作在库边建一座遗址博物馆。那样,黑石水库就不仅仅是一处水之源头,而是中华文明的源头;黑石水库就不仅仅是一座水库,还会是一处举世闻名的历史文化胜地。所以,对我们发掘的支持不仅是造福千秋、泽被后世的英明之举,也为今后水库本身的综合开发带来了十分光明的前景。” 总指挥并不为之所动,说话了,声调平和。既然遗址如此重要,你们就不应当在水库的建设经费上做文章,而应该专门立项向国家的文物部门打报告,申请专项经费才对。如果非得让我出,我只能出上次的数:三万元。再多了我出不起,我也没这个权。再多了你们就别跟我谈,直接找我们的厅长,最好直接找财政厅的高厅长去谈好了。 大师兄一直都绷着的脸一下子放开了:“总指挥真能开玩笑,按你的意思我就得回家跟老爸为公家的事要钱了。” 总指挥摸不着头脑,问:“是不是扯远了,这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 初科长不适时机地插了进来:“总指挥你有所不知,财政厅的高厅长就是高助理的父亲。” 总指挥“呀”了一声,楞楞地看着大师兄,仿佛自言自语:“像,长得真像!还有这么巧的事。那可是我的老上级了。” “那我们还在这儿谈个什么劲!”总指挥站了起来,对身边的王处长说:“安排一下晚饭,我请考古队吃饭。”又转身对我们说:“对不起,我还得回办公室处理一点事情。这样,让王处长陪你们参观一下工地,我们晚上见。” 一个星期之后,预算的八万元一分不少,一次性地进到了石棚考古发掘队的帐户。我记得那天吃完晚饭的时候,总指挥只跟师兄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希望我们把发掘工期给压缩在12个月之内。师兄不假思索就一口应承下来。回来后我说,这能行吗?这么重要的遗址,要是完不成怎么办?师兄说,完不成就继续,他们还能放水把我们遗址给淹了不成? 在过去的这个星期里,我们把1号遗址的出土资料进行了初步的整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下来之后,节令已入暑期了,师兄和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放20天假,让大家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以便精力充沛地投入第二阶段的工作。 我回辽东乡下的老家看了看父母。20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们考古队四人加上初科长又在辽西市汇齐了,然后又一起坐市局的面包车来到了石棚村。眼前的石棚村已是面目全非了,再准确一点地说,整个石棚村已经全部消失了。只有考古队租用的房子还在,连走前还好好着的村长家也已片瓦不留了。要不是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仍然长着青绿的菜蔬,你会觉得这村子似乎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师兄知道房东家大概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见了女房东的面,他抢在前面说上了,弟妹,对不起了,耽误你们了。女房东说,我们也是实在不能再等了,你们也都看见了,全村也就我们一家了。商量来商量去,师兄最后决定由考古队买下五间房子的其中三间—中间的厨房和厨房西侧的我们目前正在用着的那两个房间。东侧的两间就得拆掉了。按当地的风俗,新房子必须得尽量地用原来旧房子能用的材料,这样吉利。所以,要想把房子整个买下来是不可能的事。这就是说,我们以后就得住在半栋房子里了。 初科长和司机要赶着回城。师兄说,今天是第一天,没有准备,按道理应该庆贺一下才对。等过几天稳当下来,我再请你过来,好好喝一顿。初科长说:“老弟见外了。不过,我也是觉得应该庆祝一下,第一阶段结束,新的阶段开始,又有这么重要的发现在等着大家,经费也都顺利入帐了。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待开工了。本来,我们是主人,应该由我们文物科做东才对,但是,这经费,你也知道……”边说,老初边摇起了头。师兄说:“要么,我们明天就庆祝一下,别在这个破地方了,正好明天房东家里也要拆房子,这饭也没法做。还得麻烦你,初科长,让你们局里的车再来一趟,我们明晚进城吃饭。拣一个好地方,就由初科长你来安排吧。正好,借机我们也得好好感谢感谢你,要是没有你,哪能有我们这石棚工地的今天啊?!”老初一听,脸上都放出了光,嘴里却说:“我倒没什么,主要是想跟大家一起高兴高兴。正好,我再叫上几个朋友,也跟高助理认识认识,大家一起好好热闹热闹。”大师兄说:“初科长,怎么安排是你的事,我们考古队这边是什么也不管,只管付钱买单就是了。” 第二天,我们在2号遗址布上了十二个探方。然后又进行了初步的地形测绘,完成了遗址的地形图。溜溜也跟我们上工了,他好像对我们这一行充满了热情,做得比谁都认真。我们让他帮着立标竿,他就把标竿树得比直,自己把自己的身子也挺得像标竿一样。老孙老是逗他,想让他给我们唱《恋曲1990》。溜溜却是一言不发,直把头摇得像个拨郎鼓。那意思好像是说,没看见吗?我正工作着呢。但老孙就是不死心,一想起这事来,就逗一逗溜溜。有溜溜在,我发现工地上的气氛活跃了不少。大师兄正在看着我绘图,像是想起了什么,就对我说,想着,晚上吃饭别忘了把溜溜带上,他也是我们考古队的成员。 下午我们早早就收工了,没等走到住处,就发现文化局的小面包已经停在了那里。 吃饭的地方虽然不像龙城酒店那样是辽西市最有名的,但也比龙城差不了多少。那房间很大,墙角摆放着一套很大的卡拉OK设备。 老初还请来了几个朋友,一男两女,都是文化部门的,有的是市文物商店的,也有的是区文化馆的。反正一下子我也记不住他们的单位和名字。刚刚动筷子,那三个新朋友就开始张罗开了,端起当地的名产—纯正的六十度小烧一人一杯地敬上了师兄。我这才知道,原来老初叫上的这几人原来都是“酒神”(当地人把能喝的人都叫酒神)。好在师兄也是海量,几杯下去气势如虹。初科长自己敬了我们整个考古队一杯,然后晃动着他那张大红脸对老孙和小隋说,该你们俩代表我们市里的博物馆敬省博物馆的两位领导啦。我这才想起,其实,这样的场合照例应该把市博物馆的馆长,也就是老孙和小隋的顶头上司给请来才对,不知老初为什么没请。但既然昨天师兄已经委托人家老初全权安排了,我们也不好说什么。老初好像是看出了我和师兄的心中所想,就对老孙和小隋说—其实是对我们说的:“本来,这市博物馆的代表应该是你们馆长才对,正好他家有客人,来不了。那就还是让两位老弟来代表吧。” 大概是觉得这样划分阵线对师兄和我有些不公,老孙说:“你是我们博物馆的上级领导,这市博物馆还是应该由你来代表比较恰当。我和小隋呢,只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我们俩还是代表石棚村考古队敬市领导一杯吧!” 老初环顾着左右说:“你们看,你们看,哪有这样的,刚跟省领导干了两天半就叛变了!”停了停,举起杯子,像是下了决心:“好,喝就喝。有句话不是这样说吗?要想把客人陪好,就得先把自己人干倒。好,正好让省领导歇一歇。我们市里的自己干上几杯。” 那边老孙和老初他们在打着嘴仗,坐在我身边的溜溜却不管这些,盯着盘子里的东西大吃起来。没等菜肴上齐,已经吃饱了,然后就退到了墙边的沙发上看卡拉OK机放出的无声影像去了。 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唱起了卡拉OK。那两个漂亮姐姐不仅酒量惊人,歌也唱得好,我知道她们一定都是从专业文艺口下来的,也知道这都是老初为给大家助兴而做的精心安排。 轮到师兄了。他也不加推辞,扯着他那豁亮的嗓门就唱了起来。凭心而论,师兄的水平也绝不比专业的差多少,只是他唱的和机器放出来的旋律老也配合不上。老初那几个朋友轮番唱了几首之后,自然又该轮到我们考古队了,老孙知道我唱歌有点跑调,灵机一动,就说:有了。然后点出了一首《恋曲1990》。我一下子明白了,老孙这是准备让溜溜出场了。溜溜好像真的很喜欢唱歌,这半天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大家唱,嘴巴也在跟着动。话筒递给他,他也并不扭怩,学着大家的样子就唱了起来。这一回溜溜竟有了进步,歌词不全是“溜溜溜溜”了,里面也夹杂上了几个单词,像“旧时光”、“太阳西下”、“蓝蓝白云天”什么的。溜溜的乐感和音程都掌握得很好,虽然唱不清歌词,但听起来却不像是先天吐字不清,倒像是有意而为之的。这样,这首歌在溜溜的嘴里就像是一首绝妙的现代摇滚,直把那两个专业姐姐惊得目瞪口呆。 溜溜唱完了,包间里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溜溜仍然拿着话筒,有些不知所措。老孙上前替他取下了话筒,然后像宝贝一样把他搂抱到餐桌前,举起杯跟大家说:“来,为我们的歌星干杯!”顺手又给溜溜倒了半杯啤酒。溜溜端起酒,不知道该不该喝,抬起头看我,我说:“没事,就半杯。”溜溜就一仰脖,学着大家的样子,把啤酒干了。大家又开始一边唱,一边喝。老孙又提议让溜溜唱一首,转身发现,溜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到一边的沙发上,睡着了。 眼看大家都如此尽兴,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叫服务员带我到服务台把帐先结了。 结了帐,又上了趟厕所。刚要走进房间,老初和师兄一起从屋里出来了。 师兄拉住了我,说:“先等一下,初科长有事找我们。”然后又对老初说:“初科长,我们都是朋友,有什么事只管直说!” 老初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是这样,”他咽了口唾沫,耳朵似乎也跟着动了动,“上一次,考虑到工地的经费也的确不大宽余,我们也就不好意思再提要求了。但这一次,数目比较可观,我想应该问题不大。”看看师兄仍然在认真地听着,就继续说:“我们的要求不高,还和上次一样,五千元就可以。” 师兄没有马上回答,走廊里似乎一下子静了下来,这就把屋子里唱歌的声音衬托得额外清晰。 老初显得很自信,目光也很热切。师兄回避开他的目光,说:“初科长,这事你确实得跟我们馆长说。只要馆长同意,我这边没说的。” 这时,我看到老初直视大师兄的目光在渐渐地改变,变得凶巴巴的。他说;“高大伟!”师兄好像还未意识到老初情绪的改变,听到这一声不同往常的称呼似乎吃了一惊,马上就接上了他的目光,说:“怎么的?” 老初说:“高大伟,算我老糊涂了,我小看你了!”然后就进了屋子,出来时已经拿上了他的文件包,看样子这就要走了。这时,屋子里的其他人也跟着出来了。 师兄拦住了老初,说:“初科长,我确实不明白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明人不做暗事,就算是我高大伟得罪了你,也好说清再走。” 老初脸上的红已经全变成了白,声音变得异常尖锐:“既然你装傻,既然大家都在这儿了,那我就把话挑明。你们馆长我不是没找过。前几日我专门为此事到了你们馆。馆长说你是助理,也是馆领导,完全有权力决定这事。而你高大伟,硬把这决定权推到馆长那里去!这一晚上吃饭就花了两千元,你眼都不眨说花就花了。怎么提到拿钱给我们地方开展工作你就没权了,定不了了?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了?”老初越说越激动,似乎已经失去了控制:“早就听说你这人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好了,今天我算是领教了!” 大师兄大概万万没想到一场热闹的晚宴竟闹成了这么个结局,盯着老初,眼里像是要冒火。整个走廊里都是他的大嗓门:“你算是说对了,我高大伟就是目中无人,就是狂妄。你说对了,这工地上的钱就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我就是不给你。气死你这个老王八蛋!” 这后一句话真把老初气疯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像是要扑过去打人的样子,但几个人已经拉住了老初。老孙过来拉住了师兄,说:“科长喝多了,你就别跟他一样了。”一边说一边拉着师兄往外走,我也拉住了师兄的一只胳膊,师兄也就头也不回地跟我们往外走。这时我听到老初还在后面喊着:“你们大家都听见了!张嘴就是粗话,还省领导呢,省领导个吊!” 局里的司机早就吃了饭,正在楼下等着呢。司机见我们下来了,就站了起来,师兄好像没看见他,对我说:“出去找辆出租。”老孙拉住师兄说:“你这是何苦。”然后嘱咐司机:“路上小心。我去叫小隋和溜溜下来,我今天先不走,明天再回工地。” 师兄再没推辞,直接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等小隋和溜溜下来,车就起动了。 早晨醒来,我才意识到我们住的那栋房子已经变成了半栋了。加上昨晚上的折腾,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师兄早就醒了,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脸冲着大凌河的方向。小隋和溜溜还在房里睡。女房东已经专门从新村子那边赶回来给我们做上了早饭。 我说:“师兄,还生气哪?” 师兄说:“老狐狸,把球踢到了我这里!”我知道他在说馆长。 我说:“算了,过去就过去了吧!再说,昨晚你应该跟老初好好解释解释,犯不上跟他较真儿!人家也没少帮我们。” 师兄说:“掰就掰了,没什么了不起!没他地球照样转。” 上午我们招募民工,准备第二天就开始正式发掘。在女房东的帮助下,16个人很快就落实好了。下午没事了,由于昨晚睡得晚,我们几人又都补了一觉。快傍晚的时候,老孙回来了。 老孙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满脸沮丧,欲言又止。师兄说:“怎么啦?有什么变故吗?” 老孙说:“我和小隋得撤了。” 师兄本来是斜倚在炕上的行李上,一听马上直起了身子,脸也红了,骂道:“看来骂对了,真他妈的是个老王八蛋!哪有这么捅刀子的?” 我还没太怎么明白,就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孙说:“文化局正式通知我们馆,让我和小隋暂时撤离工地。” 师兄一下子不再说话,低着头开始抽烟。大家也便没有话可说。最后,还是老孙先打破了沉默,说:“我和小隋会来看你们的。”然后又吞吞吐吐地说:“我和小隋现在就得走,再晚了就没车了。明天我们得准点上班。” 师兄没有说话,仍在抽烟,老孙和小隋就开始收拾东西。眼见着东西收拾好了,两个人就在地中央站住了,定定地看着师兄。师兄抬起了头,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妈的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然后转身对我说:“带上点钱,我们一起走。到乡里找家馆子喝酒,也算是送行了。没车了我们就在那儿找辆出租,给你们送回城。” 事已至此,老孙和小隋也未推辞。于是我们四个人就徒步走了几公里,到乡里找到了一家小酒馆。溜溜则跟着女房东到新村去了。 喝酒的气氛也并不像我担心得那样沉闷。大家一起骂了一顿老初,骂来骂去觉得没什么劲,然后就开始说起了别的。结束的时候,我记得老孙对师兄说:“大伟,这是个不错的遗址。我有直觉-我的直觉向来很准,一定能出正经东西,可惜我和小隋没这个福气了。有一句话我得说,关于这个遗址,我知道你不大想太声张。所以请你放心好了,遗址上的事,我和小隋就在遗址上说。出了遗址,我们就不会再谈遗址的事了。这是行规,我们懂。” 师兄说:“那就谢谢你们,一有了发现,我最先让你俩知道!” 10、2号遗址正式开工。王海根天上掉下了个林妹妹 第二天,2号遗址正式开工了。 姑娘小伙子们都上来了,气氛便也热闹起来,这多多少少能赶走一些不快。没有小隋和老孙,师兄的话也变少了。有时候我看见他在望着坡下的河水发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石棚村彻底地消失了。有时候在我要往村子的方向回头的时候,总以为能看见村子的景象,真地转过头来,才意识到那个村子已经不存在了。只有我们住的那半栋房子仍旧立在那里,在稀稀拉拉的灌木的掩映下,显得影影绰绰的。因为是半栋房子,总觉得它会随时倒下来似的,晚上吃完晚饭,我就溜在窗外使尽力气推一推墙,发现它比我想象得要结实得多。 只用了两天时间,表土就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文化层开始暴露。陶片也零星地出土了,文化面貌和山坡上的一样。我分派溜溜在河边洗陶片,这样在工地上我也能看见他。溜溜做得十分认真,把每一个陶片都洗刷得干干净净,但一旦遇到有彩衣的片子,他又十分小心,尽量避开不伤害那些花纹。有的规则我告诉过他,有的我没有告诉过他,但无论是告诉过的还是没告诉过的他都知道怎么做。陶片洗净了,他就把它们摊开在太阳下晾干,然后站在那里看那些陶片,很快就把一个个体上的陶片给拾掇到一起。我对师兄说:“我觉得溜溜不傻,他精着呢。教一教他,是搞修复的好手。”师兄说:“我也这么想。等出正经东西了,就从馆里的修复部找个师傅来,带一带他,不出两个月,我看他就能学个差不多了。” 发掘到第四天,已经开始有大片的陶片出土了。师兄不再沉默,各个探方走来走去,不时还跟民工开个玩笑,显得活跃多了。到傍晚的时候,一片较厚的陶片引起了师兄的注意,他把我喊到了那个探方,问:“你看这像什么器型?” 我看了看,觉得形状是有些奇怪,那转折处并不像是什么普通的器皿。师兄兴奋地说:“告诉你吧,小子!开始出正经东西了!如果我没说错,这是一个大型人像雕塑肩膀部位的残块。”其实,师兄刚一张嘴,我也差不多猜出来了。那就是说,这果然是一处后红山文化的神庙遗址。我说:“让老孙说对了!看来得请他们俩回来喝酒了!”师兄说:“不急。东西并不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注意遗迹,尽量准确并且尽早地找到房址。”虽然嘴里说着东西不是最重要的,但师兄仍然在拿着陶塑残块翻来覆去地看着,满脸喜悦。 师兄憋了好几天的话匣子终于开了。下工了,民工已经回家了,我们俩仍然在工地上聊着。师兄不无得意地说:“干考古得凭运气,好多人挖了一辈子也碰不上个像样的遗址,别说是这种轰动性的发现了。我们先不急,慢慢地挖,让轰动留在最后。”他还说,“我高大伟上辈子集德了,这么大个的遗址偏偏让我碰上了。有这么个大发现跟着,这辈子就是不做馆长也值了!” 回到驻地,女房东对我说:“下午乡里托人捎信来了,说是你们馆里有个姓王的人,也就是和你住在一屋的那人打电话来了,说是有急事,让你明天务必回去一趟。” 这小子,什么时候都没事,偏偏这节骨眼上来事了。但听情形,他大概真的有重要的事找我,不然不会把电话打到这穷乡僻壤。师兄说,回去一趟也好,正好到修复部去一下。跟那个小海师傅说一下,把手头的事忙一忙,做好来我们工地搞修复的准备。师兄信心十足地点了点头,又说:“我敢保证,要出东西了!” 那个小海我只见过不多的几次,也从来没有说过话。看起来是个挺厚道的人。我听师兄以前提过,说小海的特点是话少,嘴巴严实。我明白师兄的用意,这个遗址他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得太多。 我进门时,王海根正倚在床上看书。我一进门,他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说:“嗨,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可就见不到我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要问个究竟,身后进来了一个人,是个姑娘,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像是装着盒饭,大概是从外面买回来了。 王海根给我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然后又对他的未婚妻说:“这就是我的室友啦。” 这一下子我就更是糊涂了。王海根什么时候出来了一个未婚妻。以前从来也没听他说过。王海根也不着急解释,对姑娘说:“你自己吃吧,我们出去吃了!” 几乎在去酒馆的一路上我都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小子从哪里搞出个女人来。王海根只是笑而不答,直到在酒桌上坐定了,酒杯举起来,才向我说清了原委。 我一直以为王海根跟人说他老家乡下有个女朋友是在糊弄别人,没想到却是真的。他的女朋友,也就是我刚才见到的那个姑娘,是他们老家乡里邮政所的工作人员,和王海根家是一个村子的。姑娘比王海根大六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上了小伙子。王海根家里穷,父亲长年有病,家里能换钱的东西早就换了钱,亲友中能借到的也都借遍了。当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家里拿不出一分钱来。四年的大学,全都是那姑娘拿的钱。 大学临近毕业,王海根才意识到事情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么简单。除了跟姑娘成亲,他很难找到别的选择。最后,他决定来到遥远的东北,以为这样便可以慢慢让姑娘的心冷却下来。但是事与愿违,姑娘一直频频地来着信,发现苗头不对,便一路奔袭而来。在姑娘进了宿舍门的一刹那间,王海根明白了,她是他的命运,他逃不过去了。女朋友来看他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博物馆大院,王海根想了两整天,终于想清楚了,他要回家成亲,并且要调回老家工作。 没费多大力气,他只是通了几个电话就把自己的新工作单位找妥当了。是老家的县文化局,他们正为缺个懂专业的文物管理人员发愁,这就自动送上门来了。不到三天的时间,王海根已经把调动的手续办完了,这一走也就是彻底走了,所以他说什么也要见我一面。 我听着他的讲述,嘴里说着替他高兴的话,可自己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那天晚上我睡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不知是因为桌子太硬还是别的原因,一宿竟没睡好。我在想,王海根虽然回到了小地方,虽然将要和一个农村姑娘结婚了,但他毕竟找到了他的归宿,再说白一点,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家。而我的家在哪里呢?是那间明天在王海根搬走之后就属于我一个人的宿舍房间吗?显然不是。既然不是,那我的家究竟在哪里呢?我就这样在黑暗中一遍遍地问着自己,后来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总之,我的眼前出现了石棚村的那半栋房子,如此清晰地站立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就像是我小时候常常梦见的一幅场景,残破却又美好。我一下子明白了,至少在眼前,那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已经有了,它不在省城,而在遥远的辽西,它就是石棚村,或者说就是石棚村的那半栋房子。这一刻,我从来也没有这么着急地要赶到一个地方去,朦朦胧胧中我仿佛已经坐上了向西的火车。 第二天,我和几个平日里同王海根要好的同事一直把两人送到了火车上。等送走了他们,自己也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开往辽西的火车。上了车才想起,把大师兄交待的找小海的事早给忘到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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